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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比战争更可怕的是什么
林语堂:比战争更可怕的是什么
博主:鲁山老泉  发表时间:2013-03-25 15:25:16


观念比炸弹更可怕

林语堂

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生活的艺术和屠杀的艺术——艺术技巧和战争技巧——总是并肩而行。任何民族的历史都表明:没有内外战争的和平时期从未超过三百年。这种历史的形成似乎基于这样的事实:人是既好斗又爱静的动物。人身上有残忍杀戮的本能与平安生活的本能——我称之为食肉的本能与食草的本能——两者奇妙地融于一体。

这并非意味人性不完整,问题是:那种彻底驯化人类、消除人身上的战争基因的文明是否值得建设。生活伴随或应当伴随有斗争,否则种族素质就会蜕变,这种蜕变发生在富裕家族更换几代人的短时期内。

我不准备饶恕战争,只是指出我们生物学上的遗传因素。在自然界里,战争的本能和生活的本能是同一事物的不同方面。那些原始的生物本能比任何昙花一现的思想意识或政治信念更加根深蒂固。在生物界里,与残酷的战争并存的是青年恋情的执著表露和形形色色的求偶方式,这些方式无一不是美的炫耀,如香花妩媚的笑颜,云雀婉转的鸣声,蟋蟀柔情的歌唱。

研究自然界的人,如果见到在貌似和平的森林里,日夜进行着公开的或秘密的残杀,便神情沮丧,或想到鱼狗吞食无辜的小鱼后凯旋归来,安然地坐在树枝上沐浴着夕阳的余晖,便心灰意冷,但当他知道生存的自然本能总凤凰彩票是威力无穷,总能够在自然灾害后重显神威,那他也就心满意足了。任何游览过长岛海岸的人看到那里经历了毁灭性的飓风之后,仍然一片绿树成荫、宁静如故的景象,他便不禁为自然界顽强的生存意志欢欣鼓舞。

今天,欧洲又一次遭受战争的劫难。在每一个观察家看来,慕尼黑事件之后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法国人和英国人都认为,和平很像战争,暂时的和平意味着又来一次惨无人道的浩劫。为混淆是非,打仗的人自诩为和平的使者,侵略者指控他们的受害者为“战争贩子”。希特勒屠戮波兰归来时双手沾满淋漓的鲜血,又将这双“伸长的魔爪”伸向整个欧洲,却还貌似清白地发问:“为什么要有战争呢?”日本在大肆屠戮亚洲大陆的同时,宣称只是为了建立“新秩序”。现在的和平与战争比以往更加颠倒错乱,鱼目混珠。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人类要求和平生活的本能已经被战争的本能所抑制、所遮封甚或毁灭了吗?文明——意指艺术、宗教、人类的普遍信仰、现代科学成果以及生活方式——这些现代文明被毁灭了吗?让我们来看问题的另一面。

许多人一想到轰炸机摧毁大都市就害怕,当今许多一流思想家深信现代文明(我们理解的文明)将会毁灭。对此我不敢苟同。

我知道战争本能只是生存本能的一方面,我相信任何好战的人从未放弃过生存的欲望,因此我认为,生存本能在两者中所占比重更大,因而不可能被毁灭。既然这种本能不致毁灭,文明,或叫生活的艺术,也就不可能被毁灭。我们说现代文明将被战争毁灭,我们的理由何在?

按照自然规律,艺术和科学可能会出现暂时的倒退,但我保证,战后鸡仍会下蛋,人仍不会忘记怎样做蛋卷,羊仍会长毛,英国的工厂仍会生产花呢和土布。最无情的炸弹可能会使城市面目全非,也不难设想,不列颠博物馆里的旧手稿,甚至大宪章会不翼而飞,或毁之一炬。有些英国诗人和法国科学家可能饮弹身亡,有些贵重的实验仪器,甚或整个牛津大学可能被抢劫一空,但博德林地下图书馆不致毁灭。而且科学方法仍会流传,也很难设想,所有的科学论文和教科书都会丢失。留声机唱片和肖邦的音乐仍在,因为人们对音乐的兴致不减。



民族之花遭摧残,人类的素质显然也会受影响。然而,只要民族没有被穷凶极恶的轰炸机斩尽杀绝,现代文明和所有的艺术科学遗产,就会流传下去。战争浩劫之后,要求和平生活的巨大本能和人类天才的创造力将会在极短的时期内使欧洲恢复元气。

仅凭物质的暴力手段决不可能达到任何目的,这个道理不难明白。中国的大中学校和文化机构在当前战争中遭受日本的破坏,固然惨重,但它决不可能坏得更系统些,更彻底些,把物质糟踏得更干净些。那种以为现代中国文化因此被毁灭的看法,是牵强附会的。浙江的大学教授和学生从东南向西南挺进千里,在云南复课。人不灭种,物不绝迹。

一八五九年英法联军劫掠北京时,世间仅存的永乐大典遭回禄之灾,中国古代文化的热心之士对此痛惜不已。然而,这对整个中华民族能有多大损失呢?大独裁者秦始皇(万里长城的首建者)最残暴的焚书坑儒也没有毁灭儒家文化。

再来看这个问题无形的、更微妙的方面和人类生存的积极方面。如果有利于文明的因素,我们认为这些因素是合理的——信仰自由、人权和个人自由、民主、普通百姓现在动摇不定的信念——如果这些因素被消除,现代文明才会消亡。极权主义国家剥夺人民的这些文明天赋,逼令人民监视自己的同胞,即使没有战争,这样的国家也已开始扼杀文明了。有难以驾驭的民族,有已获得自由的人民,文明就不可能毁于战争。

事实上,如果让和平的本能受制于屠杀的本能,文明就完全可能自我毁灭。如果天赋予人的这些价值得不到更谨慎的保护,天赋的生活自由和权利得不到更自觉的享受,文明就会毁灭。在当代思想和当代生活中充满了这样的危险信号:普通的生活权利正屈从于国家这头怪兽的权利。欧洲极权主义国家的公民已经失去了一定的思想和生活的权利和自由,而这些权利和自由就连非洲的野蛮人也已享受过,并且还在享受着。

实际上,我们与一般所理解的文明偏离了很远。一切自然本性在告别人类。有了文明,人类就没有了生活的享受,换来的是自由的丧失,即通常所谓责任感。马没有责任感,所有的信鸽飞回家就因为它们喜欢家。可人还得劳动。

首先,他奉命为生存而劳动。其次,他奉命为生存而战斗,以捍卫他劳动的权利;现在我们奉命枕戈待旦,以为马革裹尸比寿终正寝来得光荣。我们要回归自然,我们要自然的自由,不要人为的自由。

由此可见,当今置文明于危险境地的不是战争本身,也不是战争的破坏力。而是某些政治原则派生出的、不断变化着的人生价值观。这些政治原则直接侵犯人类应有的,普通的,自然的生存权利,使之服从于民族残杀的需要。强权主义的观点是:屠杀为重,生存为轻。

无可否认,从国家(这是为战争和征服而组成的国家)的观点出发,强权主义为它强词夺理,但站在个人(文明有利于把个人当做最终目标)的立场上出于享受生活起码的幸福之目的,个人无须自我辩解,毁灭现代文明的不是机器也不是战争,而是愿意把个人权利交给国家的倾向,这种倾向在现代观念中大有市场。


罗马帝国可能毁于耗子或蚊子,而最根本的是毁于人性的窳败。现代文明可能毁于那种引起类似的种族窳败的和平,这种事实或是基于物质意义,或如胡顿教授所说,基于丧失了人类自由的精神意义。从物质意义上来说,二十世纪戴着防毒口罩的人,其可怖的形状足以吓倒穴居人;从精神意义上来说,某些国家里的人恐怕看起来更显得道貌岸然。



民众的地位一落千丈。在强权世界里,惠特曼的《大路之歌》像是吟唱被遗忘的梦境:

我悠然自得地走在大路上,活泼、自由的世界朝我张开臂膀,棕褐色的漫长道路伸向我想去的地方。

他的预言不会落空:

啊,我走着的大路,你对我说过“别离开我”么?

你说过“别冒险——假如你离开我,你便迷失”么?

只有实现人类自由的梦境,恢复民众生存权利和生活自由的价值及其重要地位,才能防止现代文明陷入绝境。我最最相信,决不放弃一寸自由的流浪汉将是伟大的救世主。

在本文开始我说过。战争的本能与和平生活的本能是同一事物的不同方面。很少有人理解到:奔赴前线的志愿兵既是出于要在大路上作新的冒险之本能,也是为了满足战死沙场的更崇高之欲望。

有人说战士抓到敌兵比抓到因觅食迷了路的小鸡更兴奋。我看战争前线的真情实况并非如此。在大路上人们突然意识到:生命最宝贵;在死亡面前,生活越发显得甜蜜可爱,胜过一切。潜伏在战壕里的人,没有愤怒到极点,没有非得杀敌的极度复仇欲,是不会理会敌人的存在的。

业余诗人朗诵他灵感突发新写的打油诗,田鼠村姑的耳朵可受了罪;下士闷声抽着烟斗,而同伴却在听讲旧小说,也许是他们的同志布尔霍利顿的作品;年仅十八、有点神经质的白面青年进来报告他惊奇的发现:附近的废墟里有紫罗兰;有的人弹起吉他唱起歌。在满目疮痍的前线,天上云雀的鸣声,地下蟋蟀的歌唱,更加令人陶醉,使人销魂。

战士突然看到了人世间伟大的真相:生活值得享受,生命值得珍惜。他回头看看生活在后方的人们,顿时觉得原以为微不足道的普通生活,现在有如天堂般的美好,具有奇妙无穷的魅力。跃跃欲战的心血来潮,志愿兵可能欢蹦雀跃,披坚执锐,但穿过两三年的枪林弹雨之后,便感到星期天下午胸系红领带,手挽意中人悠闲漫步才是生活中唯一有价值的事情。当你不可能系上红领带的时候,你才充分意识到系上它的重要性。在休假回家的战士眼里,城市或乡村生活中最普通的情景——面包摊、夜间的霓虹灯、甚至闹市区的红绿灯——也是美好的、安全的。即使做个不知起床号为何物的贪睡的懒虫,似乎也能建立人类文明庄严的美德和永久的功勋。

人们突然真正感到: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情——早晨饮牛奶咖啡,吸新鲜空气,傍晚闲庭信步,甚至挤地铁,或是搭早班列车时避开持月票的朋友——都是文明的组成部分,因为这些事情正是生活的目的。战争使我们认识到,我们以为平凡普通的事情其实具有重大的意义。没有人把理发店里豪华奢侈的美发修面看得比战士从前线归来更有价值。

生活的目的就在于生活本身的道理过于简极速分分彩平台单明了,以至于我们从未认真去想它。甚至我们和平时期还怀疑它是否真是那么回事。例如,道德家好像瞧不起睡懒床的行为,神学家总以为不图舒适才是美德。然而前方的战士迟早会深信:酣然饱睡是文明赋予的最崇高的权利之一,与枕戈待旦比较起来,高枕无忧才是真正的生活方式。


本文来源于 博客日报 原文链接:http://lushanlaoquan.bokerb.com/blog.php?do=blog&event=view&ids=433767